
我已漸漸感覺到與伊感情上逐步升起涼意,
漫步似的滲入肌里。
輕披在身上的長袖白上衣,已掩不住透涼的輕顫抖幌。
這白上衣留有伊身子的香。
那天,散步田間小道時,因了擔心伊被蚊子叮咬而披在伊身上。
事隔多年,當時故事仍歷歷眼前。
那時艷開的醉蝶花早已不見了姿影,雖然埔鹽的稻田,仍是廣無垠的綠與天空的藍。
我依循前路,踩尋當時的足跡。
陳鄉長構思這腳踏車步道,我以愛情彩繪了它的顏面。
也曾偎依著欣賞「翠竹白鷺」,譜寫情歌。
「由鄉民票選出來的埔鹽八景之一。」
我曾解釋給伊聽。
在夕陽裡,白鷺的飛翔姿態輕盈優美。
當時伊穿著橙色調洋裝,印有秋葉飄落的圖案,以白色皮帶圈著纖腰。
「竹林的綠襯起翔飛的白點,喚起心裡柔美的心緒。」
我輕捏著伊纖細手指兒,滿是幸福。
「我喜歡欣賞這麼一大片的綠田,心胸有壑然開朗的感覺。」
一陣風吹來,撩起伊的髮絲,輕輕拂過他的臉兒。
我突然意識到的說:「徐志摩因了陸小曼的髮鬈輕觸到他的臉—那初度尖銳的官感,竟然觸動他的感情,開啟兩人的愛情長跑序幕。」
「你那時也說因了我向你招手,就迷戀起我來了。」伊嫣然的說:「你們男人的定力是夠脆弱的了。」
這種舖陳往事的談心,在黃昏的空氣裡迴盪著,
也迴盪好多年了。
只要相聚就似乎談不完似的,好似時間之輪突然靜止不轉了。
談什麼,事後要回想甚難呢。倒是埔鹽之看來甚為寬闊的天地,甚為廣垠的農田,猶如茶後餘香,時時浮現在腦海。
這原以為偏遠的鄉下地方,從此塗繪了兩人的青春,是這大自然所發揮的魅力吧!
閒散在這蔥綠的田間,望望點綴在綠地裡的農夫,偶遇騎單車的人們,生活裡暈出的是恬淡悠閒味。
單車道旁齊整的種綠樹,我俯身欣賞一株熟悉的小草,那是綬草。以纖細的腰身耀著歡欣,訴說青春。
許是二八年紀吧,枝葉尚存著稚氣。
說稚氣,卻有著豐盛之艷。
蝴蝶來過了嗎?
思起蝴蝶,伊的倩影就又旋入腦海。
接著一股涼意又似輕觸上心坎處。
我想起近日來兩人相處之秋意。
是感情之更年期嗎?
人活著,非得抵擋這由身體之轉變而引來之困悶不可嗎?是身體之更年期滲入心靈之領域,
抑或生存之環境所招惹?
以往,伊會主動的以手、以眼神示愛,會輕輕的偎靠,至少會表現出相聚的歡悅。
近來卻冷然了,許多的理由橫阻相聚;聚時也持著理由匆匆而去。
默然,猶如冬季吹著越過大老遠的海風,拂過這廣闊的農田。
綬草似以柔情的眼神關注著我,我似也突然感悟到她一顆純淨的心。
我望望大空的天,拾起放置地上的故事。
水稻、芋頭、豌豆花。
我思掬一些許綠意,抹去沾染心情的灰。
陳鄉長努力在這以農為業的生活裡融入藝文氣息,思將詩情畫意播入下一代的心田。
潛移默化,猶如晚霞的暖意輕披綠田上。
綠田以不同旳綠向四方展延,雖是秋季,卻仍青翠嬌滴。
它平和而純樸,恬淡自如。
沒有激情,沒有巍聳的大廈之市街,沒有喧囂。
也不會有愁苦,見不到嘴角下垂的人。
無爭伐的心,無波濤的感情。
小鳥枝頭,水面落花。
我思徜徉在這田野間,以撫慰一顆走了樣旳靈魂;這靈魂曾灌滿愛情旳歡樂,曾是滿心滿海的詩情。
我討厭自己以「曾」來敘述,
以「敘述」也不喜歡。
如若現下與伊在這步道上談心,就不會有「曾」或「敘述」。
「像蝴蝶一樣,想我的時候,我就會飛到你身邊。」說這話時,伊嫣然的梳理秀髮。
身旁的絲瓜花在風中舉著黃色的艷。
頓感伊的身姿有股豐華的俏,青春具足。
「花瓣盡展腰肢的向後仰。」伊凝賞著花兒,還說:「花枝看似柔弱,在尾處卻總是向陽的舉起花朵。」
絲瓜花的黃,倚側、偃仰的隨意散置在綠色葉群中,白頭翁拍翅彈跳。
伊橙色調洋裝上的一些許黃與綠,好似是由絲瓜花轉映而上的。
白色腰帶甚為突出,惹的伊纖腰甚為醒目。
突然見到白色橫過橙色調,有類見背光物緣之逆光的白,昇起一股提勁的精神。
伊旋轉身,仰頭梳理秀髮的姿影,將晚霞的紅盪入我心。
我倆的故事裡,夕陽是常有的背景--鹿港小漁港,福寶濕地的海堤,王功的木橋與這埔鹽的稻田。
這遍延的草秧禾穗,在大片的翠綠上方參差著的深綠樹木,偶陳的紅色屋瓦,與散置的下田農夫,都融入黃昏的暖暈中。
牽著伊纖細手兒,攬向夕陽的來路,望向悠哉味的桃花源村落。
這樣具甜味的走過,
也這樣具甜味的回憶。
我向那株綬草揮一揮手,她似凝露望向遠處。
(2008.10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