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1月16日 星期日

<秋聲.埔鹽>



我已漸漸感覺到與伊感情上逐步升起涼意,
漫步似的滲入肌里。
輕披在身上的長袖白上衣,已掩不住透涼的輕顫抖幌。
這白上衣留有伊身子的香。
那天,散步田間小道時,因了擔心伊被蚊子叮咬而披在伊身上。
事隔多年,當時故事仍歷歷眼前。
那時艷開的醉蝶花早已不見了姿影,雖然埔鹽的稻田,仍是廣無垠的綠與天空的藍。
我依循前路,踩尋當時的足跡。
陳鄉長構思這腳踏車步道,我以愛情彩繪了它的顏面。
也曾偎依著欣賞「翠竹白鷺」,譜寫情歌。
「由鄉民票選出來的埔鹽八景之一。」
我曾解釋給伊聽。
在夕陽裡,白鷺的飛翔姿態輕盈優美。
當時伊穿著橙色調洋裝,印有秋葉飄落的圖案,以白色皮帶圈著纖腰。
「竹林的綠襯起翔飛的白點,喚起心裡柔美的心緒。」
我輕捏著伊纖細手指兒,滿是幸福。
「我喜歡欣賞這麼一大片的綠田,心胸有壑然開朗的感覺。」
一陣風吹來,撩起伊的髮絲,輕輕拂過他的臉兒。
我突然意識到的說:「徐志摩因了陸小曼的髮鬈輕觸到他的臉—那初度尖銳的官感,竟然觸動他的感情,開啟兩人的愛情長跑序幕。」
「你那時也說因了我向你招手,就迷戀起我來了。」伊嫣然的說:「你們男人的定力是夠脆弱的了。」
這種舖陳往事的談心,在黃昏的空氣裡迴盪著,
也迴盪好多年了。
只要相聚就似乎談不完似的,好似時間之輪突然靜止不轉了。
談什麼,事後要回想甚難呢。倒是埔鹽之看來甚為寬闊的天地,甚為廣垠的農田,猶如茶後餘香,時時浮現在腦海。
這原以為偏遠的鄉下地方,從此塗繪了兩人的青春,是這大自然所發揮的魅力吧!
閒散在這蔥綠的田間,望望點綴在綠地裡的農夫,偶遇騎單車的人們,生活裡暈出的是恬淡悠閒味。
單車道旁齊整的種綠樹,我俯身欣賞一株熟悉的小草,那是綬草。以纖細的腰身耀著歡欣,訴說青春。
許是二八年紀吧,枝葉尚存著稚氣。
說稚氣,卻有著豐盛之艷。
蝴蝶來過了嗎?
思起蝴蝶,伊的倩影就又旋入腦海。
接著一股涼意又似輕觸上心坎處。
我想起近日來兩人相處之秋意。
是感情之更年期嗎?
人活著,非得抵擋這由身體之轉變而引來之困悶不可嗎?是身體之更年期滲入心靈之領域,
抑或生存之環境所招惹?
以往,伊會主動的以手、以眼神示愛,會輕輕的偎靠,至少會表現出相聚的歡悅。
近來卻冷然了,許多的理由橫阻相聚;聚時也持著理由匆匆而去。
默然,猶如冬季吹著越過大老遠的海風,拂過這廣闊的農田。
綬草似以柔情的眼神關注著我,我似也突然感悟到她一顆純淨的心。
我望望大空的天,拾起放置地上的故事。
水稻、芋頭、豌豆花。
我思掬一些許綠意,抹去沾染心情的灰。
陳鄉長努力在這以農為業的生活裡融入藝文氣息,思將詩情畫意播入下一代的心田。
潛移默化,猶如晚霞的暖意輕披綠田上。
綠田以不同旳綠向四方展延,雖是秋季,卻仍青翠嬌滴。
它平和而純樸,恬淡自如。
沒有激情,沒有巍聳的大廈之市街,沒有喧囂。
也不會有愁苦,見不到嘴角下垂的人。
無爭伐的心,無波濤的感情。
小鳥枝頭,水面落花。
我思徜徉在這田野間,以撫慰一顆走了樣旳靈魂;這靈魂曾灌滿愛情旳歡樂,曾是滿心滿海的詩情。
我討厭自己以「曾」來敘述,
以「敘述」也不喜歡。
如若現下與伊在這步道上談心,就不會有「曾」或「敘述」。
「像蝴蝶一樣,想我的時候,我就會飛到你身邊。」說這話時,伊嫣然的梳理秀髮。
身旁的絲瓜花在風中舉著黃色的艷。
頓感伊的身姿有股豐華的俏,青春具足。
「花瓣盡展腰肢的向後仰。」伊凝賞著花兒,還說:「花枝看似柔弱,在尾處卻總是向陽的舉起花朵。」
絲瓜花的黃,倚側、偃仰的隨意散置在綠色葉群中,白頭翁拍翅彈跳。
伊橙色調洋裝上的一些許黃與綠,好似是由絲瓜花轉映而上的。
白色腰帶甚為突出,惹的伊纖腰甚為醒目。
突然見到白色橫過橙色調,有類見背光物緣之逆光的白,昇起一股提勁的精神。
伊旋轉身,仰頭梳理秀髮的姿影,將晚霞的紅盪入我心。
我倆的故事裡,夕陽是常有的背景--鹿港小漁港,福寶濕地的海堤,王功的木橋與這埔鹽的稻田。
這遍延的草秧禾穗,在大片的翠綠上方參差著的深綠樹木,偶陳的紅色屋瓦,與散置的下田農夫,都融入黃昏的暖暈中。
牽著伊纖細手兒,攬向夕陽的來路,望向悠哉味的桃花源村落。
這樣具甜味的走過,
也這樣具甜味的回憶。
我向那株綬草揮一揮手,她似凝露望向遠處。
(2008.10)

2008年11月1日 星期六

往禁忌畫去




前人以為優之理念、主張,皆視為過時,視為往前之阻力。
創作得往禁忌處、尷尬處走去。
由天神之境步入地獄,撈起地獄底層之眾生。

席勒畫的人物猶如死屍,腐爛、發霉。
克林姆畫的女人有著媚惑、妖精、病態、性等之意涵。
孟克的「吶喊」更如喊出鬼域界。
恩索爾畫的人物,表情如醜陋之面具。
可可希卡的「威爾典」之肖像膚色,以橘紅點醒,非常不自然,令人不舒服。
試著好好端詳這些名作,
邊想想:「我會這樣畫嗎?」
它觸及我的討厭神經、不平衡神經。
病態、萎靡、不健康。

克林姆之作品往往以多人重疊而堆為平面,並將衣服與背影混為一團而難辨識,大量採用金色以塑造富麗委靡之頹廢感。
近世紀以來藝術有朝此路徑之傾向。
將女性臉以紅色或綠色塗繪,將人體支解或機械化,突出人性之醜陋、原始欲望面等。

席勒畫病態之膚色,並誇張生殖器;直述其活在貧病交迫陰影下之生活。
他的作品令我不舒服,卻撼動我的神經。
那樣的畫難以謀生。
表情與姿態不堪入目,它痛提了正常人內心之醜露面。
於席勒本人而言,卻是忠於自我之表現。
或因了「病」,故與常人有異。
乃成其藝術。
這種藝術並無所謂之「美感」,卻也因而列入難得之作品裡中。

這是重要的,如若無法依了心理之所想以畫,是先騙了自己。
席勒沒能騙自己,將之抒情化、美化:反而被史家器重。
席勒將自己生活陳述,將與伴侶之性愛呈現於畫布,
無視於上流階級如何看待。
唯有我,我的愛人,我的所愛。
沒有前途,生活於陋巷,只是小角色,無足輕重,沒有人尊敬的我。

我其實也自知自己內心之永不厭倦的喜好;
愛什麼?愛情人的身體。尤其被列入禁忌的部份,
那三點,尤以最不可露的一點之鍾愛。
美國女畫家歐姬芙獨愛畫她。
猶如畫一朵花,少了感情。
應得畫出陶醉、興奮、盛放,讓人心跳加速、充血之那種。
我獨愛於斯,這是不容否認的一種極端激情的表現形式,讓那些神聖的穿西裝打領帶之觀眾極欲看卻又不敢駐足的那種。

拙劣、動勢、刺、速度、量塊之重、惹人厭、
膨漲、擠壓、變形、誇張、集於一點、
所有能表現緊張感或興奮度等之極端方式全用上吧!
潑、灑、甩、噴、打、投擲…
激情的演出,
先感動自己,
如愛情之投入,越付出收穫越多。
書畫創作為的是活潑自己的生命。

「閨房之樂豈止畫眉而已!」
夫妻之閨房樂事本無所謂色情。
以我之思維尋去,越激情越樂;只要兩人身體夠康健,只有更加健康。
創作儘管熱情做去,自己先感動陶醉。
忠於自己。藝術得如此,因了是自我生活的一部分。

那是我,
眷戀情人的小花而以之為畫。
我讚頌她;
熱愛畫與伊做愛。
愛情海裡,與伊做愛是人生之最大幸福,是用以對抗生命貧乏或苦之最佳武器。

我喜以豪邁、力貫萬千、驚濤駭浪之洶洶力道,描繪愛之激情與感動。
我狂愛頂著英雄氣概以傲視天道等宿命之反抗精神,不為生命之渺小與短淺所拘囚。
大與渾厚,
雄赳赳挟帶大石大樹傾流而下之勢,
間雜著許多細緻、抒情、富羅曼蒂克如漁人碼頭「水灣」裡與情人對坐,邊聽鋼琴演奏邊看海之夜景,那種浪漫味。

細柔之愛情與雄偉之愛情。
貝多芬之「月光曲」與「命運交響曲」。
得有雄偉氣概與溫柔體貼之細膩。
極端之抒情或激情。
溫柔到極致,也狂放到極致。
月光輕灑湖面;洪水狂奔。

人要勝出自己,難!
藝術創作應涉足那禁忌之塊壘。
(2007.5)

源於生活的草書



草書源於生活。
盪著小船,於柳條搖曳的湖面上。看白鷺飛舞著身軀。
經一番大病,浪到鬼門關前,被拒門外,終如驟雨後放晴,身體健朗起來,而澈悟人生之無啥可罣礙。
睡到半夜,驚逢九二一震災,洪水挾帶土石流傾巢而下;甚或恰逢戰亂,轟炸聲、倒塌聲,匯成巨大交響曲。
種種的人生場景,抒情、恬淡、歡喜、悲傷、激昂、狂怒或抒憤;在書法中,只有草書能讓人將之揮灑,讓人將心境投射於作品上。
如果願意,甚至於可以不管字意,讓泛濫成災情緒,泛濫於以草書表現的作品上,讓它尖聲吼叫,讓草書的線條成為激情的線條,成為高速連動的具力動美的線條。
如果願意,可以併多張紙成一大幅,手持粗大筆,以輕重濃淡的誇大變化運走揮毫。
可以大筆觸表現廣大空間感。
可以一筆一筆書出萬鈞力之筆勢磅礡感覺;當然,也可以三兩同好共同創作。
可以邊喝酒邊舞劍邊揮毫。
試想,張旭每要寫草書定要喝酒,至酒酣時分狂吼疾走,而後振筆疾書,讓線條龍飛鳳舞如驟兩疾風,而後滿壁縱橫千萬字。如斯景象,想來有夠瀟灑,有夠酷!
朋友問我,這樣寫草書行嗎?
反正也成不了大家,就做做看,多少嬴得一個「爽」字。我總這麼回答。
各位,若我們家出了這麼一位藝術家,你就騰個空房子讓他揮吧,總比當颷車族、竹雞仔,讓人欣慰。
當然,絕不是每一位寫草書的人都喜歡創作這一類型的作品;激情的生活並非適合任何人,有勇氣探險攀登聖母峰的人並不多。
最多的人種,應是西湖泛舟、黃山觀雲海的悠閒生活的人。也會以抒情性音樂伴奏。
這種性情寫得書法應是具音樂旋律美的風格,有如一首輕柔的小夜曲。
若是頓悟人生無常性的人,可能會以謙和、以平淡的風格入書,筆法無鋒芒,使轉從容,筆斷意連,無所為而為;有如月娘移步,順自然而行,不用想,不需想。
有如武功已入化境的人。
但是,要入化境談何容易?基本功非練不可!
筆法、結構、胸中之成竹與生動之氣韻,一關比一關難。
不只草書要勤練,還得人生經歷之體驗;人品、學養,讀萬卷書、行萬里路,都是登目標必經的階梯。
否則光喝酒、舞劍、粗大筆揮毫,叫一位水泥工來,可能還比我們揮灑的夠勁,趕幾頭豬住上奔馳,還比我們酷。
雖說草書到了狂,可不理會字意。
要維持字意的確很難狂起來。
可是,字意也是我們最可傲視全球的,具字意的抽象藝術啊。
試看,西方的書法表現派,由我們的草書吸收營養,在畫面上狂塗線條,堂而皇之的搬到世界各大展覽場合展出,也因為他們不懂我們的字意,只學外形反而自由。
我常開玩笑的講,在畫板上厚塗一層白底,乾後覆蓋一層暗色,再以粗繩鞭打,以鋼絲走畫,再甩幾下墨汁,絕對有可看性。
其實,字意是我們這項抽象藝術的特點。
寫草書的人,可在酒酣耳熱之際,狂呼疾走,不管字意,讓其波浪起伏,讓點線盤旋飛舞,以狂放不羈之姿,表現大鵬搏風、長鯨噴浪、神龍騰霄漢,讓它充滿線的生命力。
但在狂風疾雨之後,不妨也細嚐淺酌,將由王羲之、王獻之、張旭、懷素、孫過庭、趙孟頫、于右任等,歷代書家相傳下來的草書細細品味。
珍視他們的忠告,如游絲連綿草、重形組、使轉從容、承上啟下、以引帶增加運筆的速度感、刪繁就簡、黑與白都得具動感、筆斷意連、具韻律感,最好也能做到筆法足氣韻更雄渾,或是渾厚中存逸氣的境界。
草書的風格其實好比人的一生。
初始要學草書的字,不只要認得,還得書寫流利,不用思考或查字典,進而學草書的筆法,使轉與結構都熟練了方可能求氣韻。
人生也由各種基本知識的取得,加上歷練、勤修,方可能進而圓融無礙。
草書是線條組成的抽象藝術。
於日常生活中,線條之美俯拾皆是,全在一點點心。
我們可持大筆運筆揮灑,或也可發現人生的桃花源。
(2004.11)